第(1/3)页 商税之议终于尘埃落定之后,朱厚照没有急着散朝。 他坐在御座上,没有动。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轻轻旋着,带着一种从容的、不急不躁的节奏。 随即朱厚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,从左到右,从前到后,从文官到武将,从武将到藩王,从藩王到那些跪在角落里的、品级较低的官员们。 他的目光不冷、不热、不急、不缓,只是平静地、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做完了的工作一样,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。 然后他开口了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随意。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,这五个字却像是一块石头,砸进了那潭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上。 殿内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,商税已经够重了,裁撤南京六部已经够大了,加俸和取消折色已经够暖了——还能有什么事? “从朕登基至今,已经一年有余了。”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路程。 那段路程上的每一步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召藩王、拉边将、整军备、改制度、拿文官、抄家产、诛九族、建行宫、招精兵、发军饷、收军心。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,但他走过了,走完了,走得稳稳当当。 “这一年多里,朕做了很多事。” 殿内鸦雀无声,几百个人跪在那里,几百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。 他们知道,皇帝不是在总结,是在铺垫。铺垫完了,才是真正的重音。 朱厚照停了一下,像是在让殿内的人跟着他一起回想,又像是在给那些已经有些麻木的耳朵一个喘息的机会。 “设立六军都督府,重构军制,统合天下兵马。” “推行考成法,让官员做事有期限、有考核、有结果。” “设立国营司,铺开国营店铺,组建大物流团队。” ““整顿田赋,补缴积欠。” “重定商税,让商贾与农夫同担天下。” “裁撤南京六部,让政令归一。”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,在垒一面墙。 那面墙越来越高,越来越厚,越来越结实。 他用这一年多的时间,一砖一瓦地把它砌了起来,砌到足以挡住任何一场风雨。 “每一件事,都是朕亲自定的。每一件事,都已经在做了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,像是穿透了殿内这几百个人的面孔,望向了更远的远方,望向了那个他还在继续建设的大明王朝。 “但是——”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。 那是一个转折,是一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在皇帝话语中出现的转折。 每一次“但是”之后,皇帝都会抛出一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情。 “这些事,分散在各部、各都督府、各衙门的公文里,没有汇成一体。”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,像是在把一块原本放在地上、还没有归位的砖拿起来,举到所有人的面前。 “朕要让这些事不再是临时的旨意,而是长久的制度。” “朕要让后来的皇帝,哪怕不想继续,也动不了。” “所以,朕要编修《正德会典》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,它像是一声闷雷,从远处滚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最后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。 王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——《会典》,那是把一朝的典章制度汇集成书的巨著。 洪武年间有《大明会典》,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。 那是大明的根本法度,是每一个官员入仕第一天就要读的东西。 现在,皇帝要编修《正德会典》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这一年多来皇帝推行的所有新政——六军都督府、考成法、国营司、商税、裁撤南京六部——全部要写入《会典》。 写入《会典》,就是不可更改的祖制之一。 焦芳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 他是吏部尚书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《会典》一旦编成,颁布天下,从今以后,所有新政就不再是“皇帝的旨意”,而是“大明的制度”。 后来的皇帝想改,也要掂量掂量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考成法将永远悬在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,意味着吏部的职权将永远被《会典》框定在那个范围内。 张昇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 他是礼部尚书,掌着礼仪、祭祀、科举。 如果皇帝把“科举加考实务”写入《会典》,那就意味着从今以后,天下的读书人必须以实务为重,哪怕他张昇将来不在了,哪怕换了一百个礼部尚书,这条规矩也改不了了。 他的权力,被《会典》锁住了,但同时也被《会典》保护了——因为只要《会典》在,科举就必须考实务,任何人想改,都得先问问《会典》答不答应。 许进的眉头皱了一下,他是兵部尚书,虽然兵权已经被六军都督府拿走了,但如果《正德会典》把“六军都督府统天下兵马”写进去,那就意味着兵部永远别想再把兵权拿回来了。 他认了,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皇帝面前,文官的权力已经被削减到不能再削减的地步了。 但他还是觉得可惜,那种可惜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对已经过去的时代的、淡淡的怀念。 屠勋低着头,没有说话,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。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,《会典》一旦编成,考成法、商税、裁撤南京六部、取消折色、加俸——全部成为定制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