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陆鼎的腿停止了抖动,像是那句话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剂。 顾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,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拨了一根弦。 申时雨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。 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。 “福建的事,过去了。” 他放下茶碗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,“咱们没在名单上,就是过去了。但咱们也得记住——皇帝不是在吓唬人,是说真的。” “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那会儿,咱们还觉得是那些内阁大臣自己作死。张家兄弟那会儿,咱们还觉得是外戚太嚣张。福建这回——二十多万人,五千多户,一个省连根拔——咱们不能再装看不见了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,像是在让自己也消化一下那最后几个字的重量,然后才接着说下去。 他的语气微微转了一个弯,从关于福建的余悸,转向另一个更现实、更迫近的问题。 “南京六部撤了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短,但分量比前面所有的都重。他伸手拿起邸报,翻到第二页,目光扫过那些字,然后念出声来。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南京六部,自即日起裁撤。其职权尽数归并京师六部。” “南京只留祠祭署、孝陵卫,负责太祖皇帝及列祖列宗陵寝祭祀。” “其余一切衙门,统归京师直辖。南京不再设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通政司等衙门。” “所有在京官员,未涉及四林逆案者,全部调任京师。限期三个月移交完毕。” 王世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,他见过南京六部的运作。 以前南京六部虽然实权不如北京六部,但它是江南士绅的近水楼台——南直隶的士子考科举可以走南京的渠道,江南的官员升迁可以走南京的路子,南方的案件复核可以走南京的大理寺。 现在这个近水楼台没了,一切都要往北京走。 北京的门比南京的门高得多,路比南京的路远得多,门槛也比南京的门槛硬得多。 “南京六部一撤,”王世贞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“江南的格局,就彻底变了。以后咱们要想在朝中有人说话,只能往北京走。” 他顿了顿,像是在咀嚼自己说的那句话,然后继续说道:“北京不比南京——路远,门深,规矩硬。想在朝中找个说话的人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。” “以前的南京六部,就在家门口,逢年过节还能走动走动。以后的北京六部,隔着几千里路,想递一句话都得靠八百里加急。” 陆鼎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这时候他才睁开眼睛,缓缓开口。 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似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迟钝:“那商税呢?商税的事,你们怎么看?” 陆鼎的问题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正堂里那层薄薄的沉默。 顾宪转过头来看着他——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放出来的。 “商税的事,我已经让人算过了。邸报上写的很清楚,五档税率:三十税一、十五税一、十税一、五税一、三税一。” 他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依次竖起:“咱们的粮铺,卖的是粮食,三十税一,和以前一样,没加。布庄卖的是普通布匹,十五税一,也不算重。” “但绸缎庄卖的是上等丝绸,五税一。珠宝铺子卖的是金银器皿、玉石首饰,三税一。” “这两样,才是真正的刀子——一刀插在绸缎上,一刀插在珠宝上。” 他说完之后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,重新握成拳头,搁在桌面上。 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自己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数清楚。 申时雨的目光落在顾宪的拳头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算过账了?” “算了,我让账房把各房的进项都理了一遍。” 顾宪点了点头,“苏州城里的绸庄,大大小小几十家。” “以前卖一匹上等丝绸,成本三钱银子,能卖到一两二钱,利润七八成。” “以后朝廷拿走两成,利润还有五六成。还能活,但以前那种躺着赚钱的日子,没了。” 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至于珠宝铺子——那些做珠宝生意的,利润本来就厚。” “一块玉石从云南运来,成本一两,雕好了能卖到十两。” “三税一,就是三两银子。还能赚六两,但比起以前十两全进自己口袋,落差不小。” “他们的日子,会比绸庄更难过,但还不至于关门。” “泉州那边呢?”申时雨问了一句,他知道泉州的海商才是真正的大头,一船香料从南洋运回来,货值几万两银子,利润几十倍。 商税对他们的影响,比苏州的绸庄和珠宝铺子大得多。 “泉州,”顾宪摇了摇头,“泉州那边做海商的,三税一那一档,正好卡在他们的脖子上。” “一船香料从南洋运回来,货值少说几万两,成本不过几千两,利润少说几十倍。” “朝廷拿走三成,还有得赚。但以前是零税,以后是三税一,落差太大了。” 他停了停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不过,不甘心又能怎样?福建二十多万人都被拿下了,泉州的商人就算再不甘心,也不敢再闹了。” “以前是赌朝廷管不了,以后是赌朝廷会不会来查。” “锦衣卫的刀刚砍过福建,泉州那些海商,这会儿应该正忙着烧账本。” 申时雨点了点头,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定了。 “所以咱们要做的,不是闹,是算。算清楚皇帝要什么,算清楚咱们能给什么,算清楚怎么才能让自己站在有利的位置上。” 王世贞的目光闪了一下,重复了一遍那个字:“算?” “对,算。”申时雨坐直了身体,“算一笔账——皇帝要的是银子。只要咱们把银子交上去,不拖欠,不偷逃,他就不动咱们。” “咱们的粮铺还在,布庄还在,绸庄还在,珠宝铺子还在。” “朝廷不干涉咱们的经营,不没收咱们的货物,不关咱们的门——只要依法纳税,就能安稳做下去。” 他停了停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,然后继续说道:“福建那些人,是被自己害死的。” “不是因为交不起税死的,是因为不想交税死的。” “他们以为能撑到最后,以为朝廷会退让,以为法不责众——结果呢?” “法不责众?” “皇帝告诉他们了——法能责众。” 正堂里又安静了,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,之前的安静是被恐惧噎住的安静,而这一次的安静是被算盘珠子拨动后、各自在心里默默算账的安静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