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崇圣四年,七月,安阳的雨季如期而至。 河面宽了,水位高了,湍流急了,连河水的颜色都变了。 没了春天那种沉沉的黛青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黄色。 河水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,翻滚咆哮着。 恍若一头被关了许久终于挣开铁链的野兽。 雨下了整整七天,那雨水简直是砸在屋顶上的,是彻彻底底的滂沱大雨。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,顾辰每日天不亮就上堤,天黑透了才下来。 他的衣裳几乎没有干过,要么被雨水浇湿的,要么被汗水浸透的。 县丞老周劝他歇一歇。 他摇头:“我怕堤坝垮了。” 老周不知道,上一世的那场洪水,是他心里永远的痛。 上一世,崇圣四年,七月初七,安阳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。 他带着百姓抢修了三天三夜,可老虎口那段堤坝还是没能撑住。 决口的那一刻,洪水从缺口处咆哮着冲出去,吞没了下游上百间房屋、数千亩良田。 他也被洪水冲走了,被波涛卷到了安阳一处地,侥幸没死,随后被郎中吊命急救,昏迷了两天两夜。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:“堤撑住了吗?” 没人回答他。 那年,安阳的秋粮颗粒无收。 朝廷虽然拨了赈灾粮,可那些被淹死的百姓,那些变成泽国的良田,那些化作废墟的房屋,再也回不来了。 那是顾辰为官生涯中,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。 这一世,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。 七月初七,七夕节。 安阳没有七夕,老百姓只知道今天是初七,离秋收还有个把月,离河水退去还有不知多少天。 天还没亮,雨就下起来了。 这次的雨非比寻常,仿佛是天漏了似的倾泻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瓢泼大雨。 雨点砸在屋顶上,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白练。 顾辰醒后,当即从床上一跃而起,抓起蓑衣就往外冲。 他跑到老虎口的时候,水已经漫到堤面了。 老虎口是安阳河最险的一段。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,水流湍急,年年修堤年年垮。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决的口。 这一世,他在老虎口准备了更多的沙袋与石头,就是为了今天。 此时,几十个民夫已经在堤上了,一个个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,可谁都没走。 他们看见顾辰来了,有人喊了一声“大人”,就继续埋头搬石头了。 这个县令来了才几个月,可他已经用那双踩遍每一条田埂的脚,用那身泡在泥水里就不肯出来的倔脾气,让这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认定了,这是个待百姓好的好官。 雨幕中,安阳河好比一条发了狂的黄龙。 水声大得震耳欲聋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要喊才能听见。 堤面上的裂缝如蛛网一样蔓延,泥水从缝隙里往外冒,踩上去软绵绵的,仿佛是踩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,随时会被它甩下去。 顾辰蹲下来,用手扒开一道裂缝,看了看里面的泥土,站起来,对身边的民夫喊:“沙袋!石头!快!” 辰时,天刚刚亮。 赵红绫骑着马来了,她在听说安阳大雨后就星夜兼程,初七方至。 枣红马在雨幕中奔来,马蹄踩起大片泥水。 她披着蓑衣,里面穿着红色短打。 翻身下马,一身已经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,卷起袖子就冲上了堤坝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顾辰在雨中冲她喊。 第(1/3)页